登陆注册

 

玉蟾山观音会,感受中国石窟造像最后的辉煌
发布时间:2015-08-03     作者:萧易     浏览:419



 农历六月十九日民间相传是观音生日,六月十八日晚上,泸县人提着蜡烛、香火,举家上山祭拜,这个只有数万人口的县城万人空巷,一直持续到凌晨方休。午夜,人潮不断向山上涌动,参拜正壁的千手观音,在他们眼中,这尊明代千手观音早已是泸县的保护神,尔后又转山一周,在每一个石窟前祈愿。

 

 


重燃的中国石窟火种

 

 2009年初秋的一天,我在泸县采访宋墓选题,车经过一个叫玉蟾山的地方。我们的向导、泸县文物局杨宇宏股长说,玉蟾山岩壁上有不少石窟,大多开凿于明代。我很奇怪,学术界往往将以大足石刻为代表的宋代石窟,视为中国石窟艺术的终点,明代石窟极少被人提及。

 交谈中,我还得知,泸县人喜欢亲切地把玉蟾山称为县城的“肺”。一来玉蟾山地处县城以南一公里处,位于泸县的中心地带;二来玉蟾山包括了金鳌峰、大茅坪、椅子山、古佛山、月亮岩等十余座山峰,“遍山皆石,无石不蟾”,山中遍布形似蟾蜍的大石,林木幽深,溪流环绕,是当地有名的绿色氧吧。

 玉蟾山现存石窟71龛,造像400余尊,环刻于金鳌峰岩壁上,诸如西方三圣、众菩萨窟壁上,至今仍能看到“永乐二十二年”“景泰六年”“天启乙丑(五年)”“嘉靖乙亥(十八年)”题记,如同身份证一般,准确无误地表明了石窟的年代。黄昏的玉蟾山空空荡荡,见不到一个游客,残阳穿过枝桠,在石窟中投下斑驳的光影,古老的莲台笼罩着一圈金色的光芒,佛像顿时被注入了神采,露出一张张慈眉善目或早已风化的脸庞。



 有人也许要问,中国大地上石窟造像密如蜂巢,为何独独明代石窟如此少见呢?这就得说说石窟的流变史了。石窟本是古印度僧侣修行的密所,中央是僧侣集会的大厅,两旁为住处,后来根据性质与用途发展为两大类型:一为“礼拜窟”,窟里雕刻佛像,供信徒顶礼膜拜;二为“僧房窟”,供僧侣修行居住。佛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进入中国,那些恢宏的“礼拜窟”也在中国北方的岩壁上出现,并一路向东,从新疆克孜尔石窟,到敦煌莫高窟、天梯山石窟、榆林石窟、云冈石窟、龙门石窟,连成了一条石窟长廊。

 安史之乱后,北方知名石窟相继衰落,石窟艺术进入四川,并在宋代出现了安岳、大足堪与云冈、龙门媲美的代表作。忽必烈创立元朝后,中国石窟艺术陷入沉寂,蒙古人的铁骑割破了中国石窟的脉搏,大足石刻也被视为中国石窟最后的辉煌。时至明代,中国石窟造像陷入低谷,明人往往致力于对前朝石窟加以修葺,对残破佛像加以重塑、妆彩,却少见大规模石窟开凿,这也是明代石窟颇为少见的原因。

 回成都后,我就玉蟾山明代石窟走访了石窟专家、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刘长久先生。刘长久多年来在四川、云南、贵州考察了众多明代石窟,他说,“明代石窟往往比较分散,窟都不大,三三两两分布在寺庙周围,题材以三世佛、西方三圣、地藏、观音、弥勒佛为主。现在看来,四川玉蟾山与甘肃庄浪是明代罕见的大规模石窟群。不过,中国学术界受‘唐盛宋衰’思想影响,认为石窟艺术宋代便已衰弱,明代更无造像,造成明代石窟往往不为人所知。”而根据刘长久的考察,玉蟾山早在宋代就已有造像。那时的泸县,无数石材从山上开采下来,主要用于营造宋墓。


明人笔记小说中的鲜活生命

 

 玉蟾山众多石窟中,千手观音规模最大,高5.6米,宽3.6米,雕有十一头,身后凿有千手,掌中刻有眼睛,宛若孔雀开屏一般密布整窟。千手观音造像在四川并不少见,我在安岳卧佛沟、千佛寨,大足宝顶山、北山,夹江千佛崖,资中重龙山都曾见过,年代在唐宋时期,大足宝顶山千手观音雕有1007只手,是规模最大的一尊。眼前的玉蟾山千手观音有十一头,其实是十一面观音与千手观音的组合,严格说来并不符合佛教仪规,堪称中国千手观音不拘一格之作。


 

 观音造像在玉蟾山数目最多,除了千手观音,尚有数珠观音、净瓶观音、六臂观音、八臂观音、日月观音等等。自晚唐、五代以来,社会动荡不安,百姓罹经乱世,救苦救难的观音大量出现,成为百姓在乱世的寄托,观音也一跃成为佛教最受欢迎的偶像。


 

 后山的释迦说法图、建文皇帝像也是玉蟾山少见的大型石窟。释迦说法图高4.6米,宽4米,雕有造像五十六尊。佛祖释迦牟尼端坐莲花台中央,菩萨、天神、罗汉围在四周,静静聆听佛祖教诲。数百年的日晒雨淋,佛像已层层斑驳,褚红色的脸上布满一道道裂纹,露出里面苍白的岩体。建文皇帝身着僧衣卓然而立,高4.5米,身边还跟着一个随从。这尊造像其实是 “一佛一僧人”,却在民间流传中变成了逃亡的建文皇帝,不过这恰好说明了玉蟾山与明代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
 

 中国明清时期的十八罗汉造像,往往在大雄宝殿两侧正襟危坐,相反,玉蟾山十八罗汉分列一个“U”形谷两侧,除降龙罗汉驾龙,伏虎罗汉骑虎外,其余站立在鱼、虾、鳖、龟之上飘洋过海,谈笑风生。工匠在冰冷的石头上雕出层层浪花,居然使得海水看起来有流动之感,令人惊叹于他们高超的技艺。我们有理由相信,宋代的石刻技艺并未在元人的铁骑下消失,而是在战火与动乱中一息尚存,从地下威猛的武士幻变成了岩壁上精妙的佛像。

 玉蟾山石窟一般不大,高不过1米,造像早已不是北方石窟中的异域面孔,也不是中国北方人,而是一个个柳眉杏眼、留着小胡子、身材匀称的南方人。你甚至觉得,在你面前的不是威严的佛像,而是明人笔记小说中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。就九龙浴太子图而言,佛教典籍记载,佛祖释迦牟尼是古印度净饭王长子,名悉多达,降生后两条神龙为他沐浴,而在玉蟾山却成了九条龙,因为中国讲究“九五之尊”;悉多达也早不是异域太子,却是个围着肚兜的乡间娃娃。佛从中原走到泸县,已彻底完成了中国化的进程。

 2010年7月,我再次来到泸县,参加玉蟾山观音会。农历六月十九日民间相传是观音生日,六月十八日晚上,泸县人提着蜡烛、香火,举家上山祭拜,这个只有数万人口的县城万人空巷,一直持续到凌晨方休。午夜,人潮不断向山上涌动,参拜正壁的千手观音,在他们眼中,这尊明代千手观音早已是泸县的保护神,尔后又转山一周,在每一个石窟前祈愿。星星点点的烛光沿着山路,如同一条橘黄色的腰带,环绕玉蟾山,烟雾在山中上下翻腾,恍若仙境。每一窟的神灵,都在这个夜晚,尽情享受着人间烟火,泸县人就在他们的庇护下,平静地走过百年千年。

 



石刻艺术从石窟向建筑的转变

 

 明代,在距泸县千里之外的甘肃庄浪县关山深处,此时凿石声也是不绝于耳。甘肃陇东高原是中国石窟一个集中区域,庆阳北石窟寺、泾川南石窟寺、王母宫石窟、罗汉洞石窟便是这其中的精品。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。时至明代,庆阳北石窟寺、川南石窟寺大规模造像早已停止,原本默默无闻的庄浪石窟,却步入了它的黄金时代。

 庄浪石窟现存石窟99龛,其中明代石窟60余龛,境内西寺、朝阳寺等地石窟几乎全部开凿于明代。庄浪地处陇山古道要冲,是古时关中通往陇右的必经之地,为明朝宗室韩王封地,岩壁上至今尚能看到“……韩府内臣李/大明嘉靖拾一年”题记,可见庄浪石窟与明朝宗室颇有关联。地处西南一隅的泸县玉蟾山为何出现大规模明代石窟,也成为学术界争论的焦点。

 综合各种观点,玉蟾山石窟的兴起应该有三个主要原因:其一、泸县地当云、贵、川三省要冲,扼守在由蜀入滇的咽喉之地,又是长江沿岸一个重要的港口,而古时的石窟中心往往与其政治地位、地理位置不无关联,比如丝绸之路上的云冈、龙门石窟;其二,大足石刻明代虽已衰弱,却仍以其巨大的影响力辐射着整个西南,毗邻大足的泸县自然深受影响,诸如释迦说法图、九龙浴太子图都能在大足找到原型;其三,宋代的石室墓,明代的石窟,明清时期的古龙桥,自宋代以来,泸县境内就活跃着一批石雕工匠,千百年来,历经王朝更迭与战火洗礼,石刻技术却如同扎了根一般在这里代代相传,薪火相传。


 

 较之元代,佛教在明代走向复苏。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僧侣,即位后大力倡导佛教,除嘉靖皇帝外,明朝历代皇帝大多信奉佛教,佛教在中国重新赢得了一个宽松的环境,这也是玉蟾山、庄浪石窟得以滋生的土壤。好景不长,清同治年间的一场大火将山上建筑毁于一旦,盛极一时的玉蟾山门可罗雀,400多尊佛像也渐渐为荒草、枯藤掩盖。泸县人怎么也没想到,这些破败的佛像会成为中国明代石刻最精妙的代表作。如果说大足石刻将中国石窟的历史延续了400余年之久的话,而玉蟾山,无疑又把它带入了明代。

    自石窟艺术进入中国以来,如果说中国大地上那些由北向南、精美绝伦的石窟是佛祖走过的步步莲花,玉蟾山,显然就是佛祖最后的脚印。至此,在中国流传了近十个世纪的佛教石窟艺术,终于走向衰落。也就是在此时,中国石刻艺术完成了从石窟向牌坊、桥梁等建筑工艺的转变。



作者简介
萧易,1983年生于江苏扬州,2005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基地班专业,现供职于《成都日报》副刊部,《中国国家地理》《华夏地理》《中国科学探险》《看历史》等杂志专栏撰稿人。2005年出版处女作《古蜀国旁白》,2007年、2009年、2010分别出版《纵目神时代》《金沙》《古城往事》,2012年5月新作《空山——静寂中的巴蜀佛窟》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。



    撰文:萧  易

    摄影:刘乾坤

    编辑:夏渠江



凡远流网刊登内容,未经授权许可,不得转载、链接、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。 
经本网书面授权的,使用时须注明来源。

违反上述声明的,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。




评论(0)

您还可以输入200个字符

全部评论(0)

分享

 

联系方式

电话:028-87016115
Q  Q:1799751744
邮箱:yuanliuwenhua@qq.com
地址: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武阳大道一段550号金林俊景2-2-401

Copyright © 2014 yuanliuwenhua.com All Rights Reserved. 成都远流文化传播有限公司 版权所有